作為彰化人的時刻x陳育萱城市觀察

文 / 陳育萱

從義大利山城到台南古城的生活樣貌

2009年4月6日深夜的一場強震,神聖羅馬帝國皇帝腓特烈二世在13世紀建造的中部山城拉奎拉(L’Aquila)一夕崩塌,三百餘人喪生,上千人受傷。居民撤離瓦礫一片的家園,但義大利政府的做法不是直接安排他們另闢新樂園,而是調來起重機與大型機具,開始一連串的修復工作。

這樣的修復所帶來的並非恆久安居的保證,因為2016年隨著板塊運動,該城又經歷一回死劫。這是拉奎拉(L’Aquila)建城以來的宿命,然而十一次強震仍無損居民重返代代相傳土地的決心。

這座城純屬特例嗎?

四、五年前曾聆聽蔡舜任先生分享他隻身前往「文物修復之國」義大利學藝的歷程,他是台灣第一位進入義大利翡冷翠(佛羅倫斯)烏菲茲美術館修復文藝復興繪畫之父喬托- Giotto di Bondone畫作的油畫修復師。當時,我身在台南的IORI TEA HOUSE內,它是台南謝宅小五經營的茶館,而蔡舜任是謝小五(本名謝文侃,經營老房子事務所)的朋友,應邀至老空間談古蹟修復,再適合不過。

蔡舜任分享佛羅倫斯人對於古蹟的態度,無分階級職業,所有人都想盡力保存城市在四,五百年前的樣貌。可是,台灣的城市發展不到百年,珍貴的民間文物卻一一損毀消逝。於是,他回到台灣的第一要務,便是立足於台南廟宇、雲林客家祠堂等地,進行文物修復。除了著手建立團隊,他亦傳達重要概念——「最好的修復就是最少的修復」。這件事開啟了我對於修復的想像,在一座城市中,建物與居所是該座城市住民的延伸,因此,「修舊如舊」的意義正是召喚出集體意識,以實體可見的建築或文物,抵禦歲月洪流沖刷我城的記憶。

台南自那些年迄今,確實無論在老屋欣力的持續努力,在空間活化與文化活動的復興,包含IORI位處的正興街孕育出號稱「全球首創街道特刊」《正興聞》、艸祭二手書店(現為艸祭book inn)、由謝銘祐與安平在地庶民自主舉辦無政府介入的「南吼音樂季」,除了上列,事實上在地縱橫跨域、公私部門集體合作的成果,形塑這幾年來大家對於台南的想像。觀光客旅行到台南,不再僅為小吃之旅,更重要的是探索各區文化,並享受透過食衣住行營造的台南氛圍。

台南成為慢活的代名詞,但事實上有比它更「慢」的城鎮,例如:彰化。但我城卻未能勾連出令人嚮往的氣氛,反倒當PTT上有網友發問「台灣哪個縣市最無聊」時,彰化與桃園、苗栗、雲林都名列其中。

為了感受彰化這座城

具備豐富飲食文化傳統的彰化,尚有鹿港老街、八卦山這類「景點」,何以被點名?網友的理由可歸納為——「彰化的生活機能差」、「二十年來沒什麼變化,十點過後宛如死城」、「彰化只要花一天的時間就能走遍所有觀光景點,很難讓人想再訪」。機能差或十點過後商店歇業,這不正可呼應歐洲古城,如義大利山城拉奎拉的生活樣貌?可是,人們寧可花錢飄洋過海,去一座七世紀古城,描述它的寧靜如此與眾不同,為何卻不願在自己的島嶼深度探索?

我認為這與一座城市對自身的集體想像有著絕對正相關。

以一位教育工作者的觀點視之,我認為若要擾動一座城市固有的常態並衍生想像,必須鼓勵從年少的生命開始思索生活,在壯年時拓展實踐,於暮年時封裝傳承。如果我們習於「生活在他方」,每個努力都是為了前往遠方,無暇挖掘自身生活的脈絡似乎也並不令人意外。但假設我們願意,如賴和文教基金會的志工培訓、南郭國小帶領學生活化南郭郡守官舍、白色方塊與眾店家合辦藝術祭、旅庫開發的多樣導覽,試著將歷史的存在感融入踏查或動手做的歷程中,我們將會得到立體而自體漸變的家鄉樣貌。

所謂地方創生或社區活化,最重要的精神都是找到與地景,與歷史,與人物的緊密連結。一旦連結,人們就有對話;出於對地方事務的共感,我不太相信談話內容只會侷限於升學、賺錢、升官,這些並非不重要,只是當真正的對話闕如,它們就容易被置換上場。因為精神生活未獲滿足的狀況下,搶得民生經濟的保證,似乎是代打上陣最好的戲碼。

只是,它會是我們所嚮往的嗎?

在了解彰化確實曾是仕紳雲集,時髦流行之前,或許難以想像,摩登男女就在今日八卦山腳下一帶的彰化座看電影,而閒走彰化公園約會曾是市民日常,與此同時,它亦是1895年的八卦山戰役古戰場。人文薈萃則是需要理解天公壇和關帝廟除了是信仰中心,前者更是臺灣文化協會活動的主要場域,後者是日治時期臺灣第一個文社「崇文社」創始地。位居台灣新文學創始地位的賴和,正與文化協會密不可分。至於與臺北、臺中草屯、新竹、台南等地各自蓬勃的新劇社團,亦經常配合文協推廣新劇,以文化啟蒙為導向,藉戲劇諷刺社會制度或激發民族意識。
不只以上,值得深化經營的隱形資產還未完全拓延,它比起號稱興建的大型商城、高架化、捷運等,更足以成為彰化人引發外界好奇的關鍵。誠如我們抵達台南,造訪京都,旅行義大利山城,心情澎湃激動的瞬間,那是一幅很不現代化的圖景——修舊如舊,之中傳遞的精神文明一如所有的老宅和歷史景觀,它的存在得仰仗更多的在地人說在地的故事,故事會解答「我為什麼存在」、「我為何如此生活」的意義,這才應該是你我真正感受作為彰化人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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