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大佛,在《寶島大旅社》埋藏現實與虛構的交織點

「夢之小說或小說之夢宛若巨大的百合花綻放,世界成為共時性的疊影,寶島同時既指涉臺灣亦是某一旅社的名字,而旅社則既是小說中一再出現的各種場所又是小說本身。寶島/大旅社所輻輳交織的心靈原點,是一顆孤獨、哀痛、棄絕與不合時宜的心靈:我。」——楊凱麟

 

吃大佛,在《寶島大旅社》埋藏現實與虛構的交織點

by 林虹汝/紅絲線店長

 

「夢之小說或小說之夢宛若巨大的百合花綻放,世界成為共時性的疊影,寶島同時既指涉臺灣亦是某一旅社的名字,而旅社則既是小說中一再出現的各種場所又是小說本身。寶島/大旅社所輻輳交織的心靈原點,是一顆孤獨、哀痛、棄絕與不合時宜的心靈:我。」——楊凱麟

現在生活在彰化的人,是否曾經或正在熱切尋找跟彰化相關的事物?這似乎是我在懷報專欄唯一與彰化有關的書籍介紹。三年前在台北國際書展第一次見到《寶島大旅社》,那時候的我無法進入書中的長壽街,無法翻到後面得知顏忠賢筆下的彰化,無法讓自己潛入他的層層夢境,會害怕那些血肉模糊、腐朽敗壞的景象跟心理狀態。

也是因為我住在城外,雖渴望家鄉的記號,但不知道城內發生的事。經過這三年,進到城裡謀生、整理一棟老房子開店,發現自己對八卦山下古城的種種感受,竟在《寶島大旅社》這座黑暗詭譎的迷宮裡得到一種紓緩,原本難以言說、封閉鬱結的,藉由觀看小說家修煉的過程,聲響終能以任何方式滋長,竊竊私語乃至尖叫。

這部以家族史為主題的小說,其光怪陸離又向內摺疊的稜鏡,既折射出作者的層層挖掘,或許也映照著讀者從未認真辨認的鄉愁,充滿悔恨也充滿迷戀,長壽街、大佛、神明廳、好兄弟、做大水……如果不是寫得隱晦,可以寫就彰化布業的發展史。

但它也必然是隱晦的,作者的家族在彰化開布行,曾有過一家寶島大旅社,父親開過一家戲院。「因為我們的家族是一個所有情緒都不會說出來的人種。」「所有的故事應該是要從想念老家族的善意開始的,但是我卻可能是從充滿懷疑的惡意出發。」「最後陷入寶島大旅社迷途的我不免還是讓大家族失望了。」「其實百年來我的家族也不全都是敵人,也不全是故事裡的人,或許,我才是整個家族在這個時代最惡劣的人的標本。」

在小說的疆界裡,家族史有如裝置藝術般被作者搭建出來,故事中有三個軸線,一個是祖父和姑婆顏麗子在日本時代所發生的事,往前推到大約是100年前,姑婆和建總統府的建築師森山,合力把寶島大旅社蓋起來,姑婆的妖術是虛構,但帝國文明妄夢與遺留下來的實驗痕跡,在現實中有眾多線索可循。再來是「寶島部」,作者的童年,也是爸爸的那個年代,以倒序的方式寫大概30至50年前的事情。另外還有「旅社部」是作者自己的故事。故事裡三條軸線交纏在一起。

「我們喜歡自己嗎?」「要喜歡我們這個時代有困難嗎?」

八卦山是文字幻化的魔山,彰化則成為顏忠賢的馬康多(註1)。《寶島大旅社》裡頭可能不是你想看到的那種彰化那座寶島,夢境的描述吞吃掉想像中應該存在的家族史,夢的結構使小說成為一座迷宮,彷彿作者越是努力想告訴我們家族發生什麼事,進入的路徑就變得越迂迴,而且是進到一個與現實相抗的夢境中。顏忠賢由楊凱麟歸類為末世論的巴洛克小說家,對末代太過眷戀的想念,那些關於寶島與家鄉的元素並未成為懷舊的藉口也沒有成為鄉土文學,而是以當代創作的思維,在小說中光鮮且殘酷地展現。在小說中主導的並不是線性時間,那些從幽暗生命中翻滾而出的無數夢境讓時間裡緊密封印的關係鬆動,不再線性地由過去流經現在,流往未來。

「沒有後代的我是沒有未來的。那,我的過去呢?我的過去對不在乎沒有未來的我而言到底是什麼?」

作者曾經說:「如果我可以把長壽街講清楚,就可以把彰化講清楚,把彰化講清楚就是可把台灣講清楚。如果我把長壽街講清楚,就可以把我家族講清楚,可以把我家族講清楚,就可以把我講清楚。」讓我想起存在台灣各地的文化資產保存議題,有如螻蟻般存在的我們,始終未能明白一百年間的斷裂,只是將倖存者的碎片重新拼湊起來成為馬賽克建築拼圖。

請你千萬別害怕這座由80萬字搭建而成的大旅社,實際上作者寫了100萬字,刪了20萬字,而且全都是在iphone上用手寫輸入,寫作的五年間所有筆記加起來共三千多個純文字檔。這或許是在介紹書籍時能夠為讀者準備的小驚喜。

雖是龐大如巨獸張牙舞爪的長篇小說,既沒有讀到身心爆炸,也未感到不耐煩,跟著作者創造的甬道,一邊對黑暗感到熟悉,一邊往巨獸體內深處走去,尤其讀到古董神桌被敲碎之後,再也沒有角落可躲的那段,引發內心很多畫面。閱讀的過程中,我在睡前查詢什麼是巴洛克小說,夜裡兩人做了清晰的夢,醒來後,再度看著以夢寫成的小說,然後一起討論昨晚夢境的意義。剎那間有點明白為什麼駱以軍要使用「萬花筒寫輪眼」、「建築師瘋狂之夢」如此華麗的辭彙來形容顏忠賢。由衷欽佩作者所實踐的小說技藝,他讓小說成為極限形式之夢,也是夢的極限形式。

2017.11.18(六)19:00-21:00 字母會寫作計畫獨立書店巡迴座談,主講者顏忠賢,地點於紅絲線。

註1:《百年孤寂》小說中的虛構市鎮Macondo,作者以馬康多的榮衰作為拉丁美洲百年滄桑的縮影,反映殖民、獨裁、鬥爭和流血的歷史,以及遺忘和孤獨的主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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